【Focus專訪】愛的緩版——阿緹蓉個展 | 乙皮畫廊 iP Art Galler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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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Focus專訪】愛的緩版——阿緹蓉個展

【Focus專訪】愛的緩版——阿緹蓉個展

文章轉載自 Focus雜誌

  炙熱天氣,油綠綠的山巒與大地,著微微熱氣的風緩慢吹挪,這是台灣東部的一貫風情。就像來到此地 不免要經過大大小小的隧道般,路途時而陷入黑灰的鬱鬱時而重現光明,幸好迎來的終究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 開闊。從台北輾轉來到花蓮,這些途中風景,不只關乎 阿緹蓉的身體移動,同時也是她藝術行旅的寫照。

  若溯及源頭,阿緹蓉的藝術始於小學生涯常見的、寒暑假作業用的空白繪圖簿。當時,阿緹蓉單純滿足於將紙頁的空白填滿,也著迷於將平面紙張製造出特殊的立體效果,成果往往引來同學圍觀,她也從同儕欣羨的眼神與讚賞中獲得成就感。待年齡再大一些,「畫圖」之於阿緹蓉又出現了新的意義與不同的互動方式,使之 開始有意識地進行創作。高中畢業後,阿緹蓉已離家獨自生活,某日返家看見母親於沙發上午寐的模樣,未來的徬徨與眼前總能帶來安穩的支持象徵使她心有所感,隨手便拿起蠟筆與素描本,畫下了母親的形象,而後也因此養成她以繪畫記錄心情的習慣:「當時常常去買全開的壁報紙,而家裡有蠟筆;那時候也不是為了展覽,只是一股腦把自己想說的話,或每過一段時間有所感動的、攪擾我的、很有感觸的一些事情發生,我就會習慣把它畫出來。每畫完一張便捲起來收在房裡的角落,心裡覺得舒坦。」這種近乎本能而又帶點儀式性的過程,使畫畫成為一件私密的事,鎮定情緒並為她帶來心靈上的安定。

  於是蠟筆成了阿緹蓉最早接觸的媒材,並一路持續使用至2006年。蠟筆那消耗快速、可厚塗、便於立 即堆疊的特性,似乎也與她早年的創作心境相符:「17歲時剛休學,許多崩裂的事情或狀況都在發生;蠟筆創作的抒發剛好幫助我找到一個平衡。」事實上,對於媒材的選用,阿緹蓉是也相當感性;每個階段所選用的材料都需符合內心的連結,只因她對媒材也同樣存在著感情。結束了2005年至2006年的密集創作,阿緹蓉經過一整年的沉潛,2008年以後,除了代針筆加入創作,金屬色筆、炭筆、壓克力顏料,甚至化妝用的粉撲,也陸續以不同形式走入她的作品中。比如作品〈胭脂〉, 畫面中藍藍綠綠、橘紅、青黃各色渲染的繽紛背景,便是以粉撲打底而成。然而阿緹蓉本身並不上妝,她對美的追求都妝點在繪畫上。

  細細觀看阿緹蓉的作品,畫面正溫柔地訴說各種與自然有關的故事,大量出現的植物、花卉、山岳、雲朵、海洋,都是閒適安逸的姿態,而這或許也與島嶼東部的生活有關。尚未來到花蓮定居以前,阿緹蓉的作品雖然色彩鮮豔,但她形容那些顏色「看起來像是蒙了一層淡淡的灰」,花蓮的生活替她掀開了這層面紗,作品色調也由此轉趨輕盈、鮮明。同時,阿緹蓉也長期著迷於人的各種姿態,傭懶坐臥的女人、路旁抽菸的男人.……,各式的肢體擺放與人物形象,都攝入畫家喜愛觀察的雙眼,進而重現於畫布中。

  「我一直對人的身體很感興趣,有時無意間看到 誰坐在哪裡,而我覺得他身體的姿態與線條很美,我就會將那個畫面擷取下來,之後可能就因此發展成作品, 即便那個對象是個陌生人。」比如〈〉、〈椅子與女人〉、〈粉紅女孩〉、〈回憶都溶解在大海裡〉便呈現了女人的不同樣貌與脾性。若〈粉紅女孩〉是活潑且開放性的邀請,那麼〈〉則以蜷縮的姿態表現了女人在睡夢中的寧靜與安穩;〈回憶都溶解在大海裡〉加入了 成為符碼的文字背景,環抱雙腳的女人正在靜靜等待, 而〈椅子與女人〉中,坐在椅子上女人擁有誇張的肢體比例,她目光堅定地凝視觀者,眼神流露著自信。阿緹蓉是試圖表達女人的多重個性,除了神態各異,她所有的畫中人物也從來都不是寫實的人體造型,但卻不難讀出畫家本身對人體線條仍有嫻熟的掌握,這或許她的劇場經驗有關。丈夫是行為藝術家,阿緹蓉過去也曾參與表演藝術的演出,身體對她而言既開放又親密:「因為劇場的關係,有時也會接觸到身體的表演, 對人體自然相對熟悉了些。寫實的人體或外物我也能畫,但卻無法從中獲得真正的滿足。我的這些作品很親近自己的心靈,當它們被展現出來並獲得他人的共鳴,這種感覺就更加喜悅。」

  過去的劇場演出經驗,潛移默化的並不單只有人體線條表現,「大大小小的演出,經過許多身體的表演, 我感覺演出時比較需要配合導演或各種因素,但繪畫時 則完全由自己導演。對我而言,它能將想傳達的內容表 現得更淋漓盡致;其實繪畫有點像紙上劇場,我是編劇,導演,演員。」阿緹蓉認為,正是這些對繪畫的特殊感受,使自己的作品帶有某種故事性,在表現上也具有戲 劇性元素。2016年的新作〈你是我的左心室〉、〈金色赫茲〉與〈胭脂〉,分別便上演著濃情蜜意與內心的 獨角戲,傳達人與人之間,甚或自己關照自己時,那些 不同形式的愛與親密。女人、妻子、母親,每個階段的女性都風情萬種,她們是阿緹蓉是畫中最常見的形象,也符合她自身在現實 中的人生角色。〈椅子與女人〉有時髻女子的自信例落,〈我因我們而生〉展現妻子與母親的雙重角色;不同於日常所見許多被物化的女體,這些畫中女性同樣邀請 人們觀看,但展現卻是截然不同的概念:她們低語愛意,歌頌著生之美好;女體在此是象徵自然的生命起源,也 是關乎愛的綜合表現。

  如同谷川俊太郎在《一個人生活中》寫道:「母親既是一個的人,也是自然本身。」又說:「眼睛和臉相會,身體和身體相會,心和心相會,說來是三種不同的遇合,但它們其實是同一件事。就算世間能用手觸摸到的只有身體,但人心可以透過語言表達,在日常中, 甚至還能將不存在的事物描述得煞有介事。人可以透過 他人的身體、心,超越自己的死亡,和宇宙展開戀愛。不論多洗煉的愛情,不可忘卻的是,它的深層心理都隱藏著原始、粗野的自然。」阿緹蓉的作品也傳達了相似的想像。〈臍帶散步〉、〈我因我們而生〉、〈阿多莫里的小孩〉等作品皆洋溢著母親的繾綣愛意;母親孕育新的身體和心,為世間帶來更多相會。〈我因我們而生〉是阿緹蓉自身相當喜愛的作品,畫面裡頭,擠帶連接著側臥的女體與大地,土壤裡的種子包含著男人與 女人的臉 (丈夫與自己) ,二而為一的愛充分地餵養了 女體,因愛生愛,而後有了孩子,使女人成為母親,使單數的「我」成為複數的「我們」。女體同時也是母親 的身體,從母體中誕生的生命將愛延續,而這些愛又將 衍生更多生命,例如〈臍帶散步〉中緊密的情感聯繫, 相融著親情,愛情,以至於〈阿多莫里的小孩〉中對大 地和自然的崇敬。又或者這些身形如煙霧般的女人是神秘的女神形象。畫面中,豐饒的女體猶如大地之母,滿足畫家對母 親形象的詮釋;母親像是一個家庭裡的女婿,為子女開天闢地,同時又像是火一般燃燒自我,像煙一樣無所不包,深深籠罩:「我把女體畫成了煙,也許也是畫成火。 母親就像是很璀璨的煙花,充滿許多包容、犧牲、奉獻與愛,和火很像一一燃燒自己。」然而這些女人又像從蛹中生長而來,如〈我們是一〉、〈緩緩觸摸著我們之間〉、〈擁抱著你——掙脫著你〉,緊緊相擁的兩人也像種子,像極了一種即將破土而出的力量。

  在阿緹蓉的畫筆下,女人的諸多面貌毫不扭捏地顯現,自愛而愛人。她說「繪畫分享著我的生命,也安頓著我的生命」,而這些女人也是。她們在溫柔的畫中世界輕輕吟唱愛的緩板,撫觸著人心最柔軟的角落,正如同〈金色赫茲〉中相互撫摸的兩人,阿緹蓉希望能透過這些畫中人物的深情姿態,給觀者的心靈,一個深深 的、暖暖的擁抱。F